写一封信给失联的你

我有一个当家庭消费版记者的朋友,原本开口闭口都是蔬菜里面的残留农药量,要不然就是鱼肉的水银含量,自从孩子开始上网以后,却突然对于网路时代的各种陷阱歇斯底里起来,不单仔细过滤孩子的每一封邮件,看完以后再一一标示为‘未读’,还假冒儿子的名义,跟他的联络人聊天,探听是否有任何可疑之处,只要儿子参加的社群,他也都加入会员,交友的MySpace网站也不甘示弱参一脚,只对朋友公开的部落格,密码保护的日记,通通一一破解,像准备资格考那样认真阅读,天天都好像如临大敌,我只能对他十三岁的儿子暗自同情。

丹尼尔一天天长大,也越来越懂得兵来将挡、水来土掩的道理,自从发现父亲时常冒名跟他的朋友聊天以后,顺水推舟地在网上建立了一个新社群,把所有的朋友、朋友的朋友、还有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通通召集起来,把父亲的帐号给出去,唯一的目的就是请大家努力跟他老人家聊天。

自从那一天以后,我的朋友就过起水深火热的青少年生活,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上网,就会收到二三十封邀请他加入联络人的信,上线的同时,即时通无时无刻会出现许多认识的、不太认识的、还有完全不认识的十三岁青少年,各个都要跟丹尼尔的爸爸打招呼,通通都哈拉聊个几句就又消失,大多数都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,问一些记者跟作家有什么不同啦,消费版记者是不是常常有免费好康的啊之类的,但是朋友清单从两个暴增为将近三百个以后,他坦承自己被儿子将了一军,掉进自己设计的网路泥沼里无法脱身。

我这位记者朋友在一次聊天的时候说,正当为儿子温柔的报复行动苦恼不已的同时,突然有一个很恐怖的觉悟,那就是对年轻一辈来说,‘朋友’太速成,也因此失去了意义。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,朋友交情越来越浅,所以我们就用‘量’来弥补‘质’的贫乏。

MySpace上面有个美国大学生,写了一个自动随机邀请别人加入自己朋友清单的程式,结果他连结上两万多个用户,通通都是加入名单的‘朋友’,在美国很多中学生之间,甚至以自己MySpace上朋友的数量,来取决受欢迎的程度,我就亲耳听过一个十六岁的女生,很自豪的说:

‘我是不跟清单上朋友少于4,000人的家伙交朋友的,因为那些人都是孤僻的怪胎!’

然而这个世界上,谁真的有四千个好朋友?

人生在世数十载,谁需要四千个朋友?
我成长在一个相信如果一辈子能交到一两个知心好友,就是极为幸运的时代,小时候看着父母,不时互相到几十年的好朋友家走动,对于成人世界如此成熟的友谊充满了羡慕,也暗许希望自己将来能有几个那样的知己。

朋友或许来来去去,但是我的电话本里到现在还有我幼稚园的同学Sheryl,MSN联络人里有着小学一年级的班长Patricia,各自经历不同生命阶段的朋友,虽然随着长大,人生里‘自然而便利’的交集越来越少,但是这不就是纯金般友谊的试练吗? 在困难重重中保持联络,努力寻找生命重叠处,最后经得起考验的,才是真正一辈子的朋友,如果只是为了收集令人惊叹的友人名单,让其他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,那跟到处要陌生人名片的推销员又有什么两样呢?

越是什么都用网路的时代,越要用心栽培友谊。

一个周末交两百个朋友,在网路时代绝非难事,我的记者朋友意外地亲身经验了高科技时代友谊的廉价与肤浅。

上一次我们用纸笔写信,贴上邮票,寄给某个失联的老朋友是什么时候?
上回逢年过节收到亲手制作的贺卡,或是手写的信封,又是多久以前的事?

听了我朋友的故事以后,开始相信如果世界上每个人,每一天都能拨出五分钟,用手写一封信,贴上邮票寄给一位长久思念的朋友,或是打一通电话,给一位很多年没有联系过的老师,长辈,邻居,昔日的同事,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比较美好。

记得自己少年的时候,每到了年底,就会一一写贺年卡给曾经教我的每位级任导师,虽然从来没有得到回音,一年一年过去,我还是继续不断的写,但是我越来越想知道,为什么当老师的,从来不回信给每年努力寄卡片给他们的学生?当自尊心伤害累积到无法忍受的那一年起,我终于停止了这个习惯。

当时不太明白,但是现在成熟一些了,知道原来即使为人师表,也不过是在现代快速的生活中,不用心栽培人与人之间珍贵情谊的受害者啊!

唯一的例外,是高中的国文老师魏永义,他在年余八旬时还亲手给我写过信,亲笔题字在出版的国画册上,不时寄给早已离乡背井的我,给那在校时并没有特别情分的我,每次看到信封上飞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字迹,都同时升起温暖而愧疚的复杂感觉。

应该没那么难吧? 每天停下来五分钟,五分钟就好,把这时间留给从前,用一封信或一通电话,找回一个朋友,带给旧识一点惊喜,或许是网路交友犹如老鼠会的时代里,最最真实的幸福片刻也说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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